白水煮蛋

邻家的龙和他的追求者 芽詹龙AU(完结篇)

雪楼三饮:

一口气把后面的章节全写完了,过程比我想象的长。有5、6、7、8,和尾声章。小骑士史蒂夫和小龙吧唧的爱是一种相互成全,也是不少人理想的爱情方式吧。这几个月来由于工作、身体原因,还有后来的芽詹本,更文总是断断续续地,感谢喜欢这个故事的朋友们~


前面章节【1】【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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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巴奇曾以为,龙可以喜欢任何东西——除了他们自己。他们想变成人,便隐藏真实的外貌骨骼和胸中的火焰。他从小花了很多时间去练习如何控制体温,抑制咳嗽时喷出的火苗等等。尽管这样很累。认识史蒂夫之后他更加倍的练习,为了控制自己和史蒂夫相处时不能过于高兴而露出翅膀飞起来。


巴奇还小时问父亲他们为什么不能离开人群回到深山,现在他明白了,祖先的选择改变了他们的血脉和基因。他是如此喜欢这个热闹又丰富的人世间,并且他现在有了眷顾,他是如此喜欢史蒂夫。


他经常翻阅龙族上古流传下来的日记,其实祖先的故事结局很平凡。龙爱上了金发的公主,他不忍让她和自己一样过着孤僻的生活,他变为人的模样与她生活在人群中,共享一世的平静悠然。


龙为了爱愿为人。


祖先留下的那本又臭又长的生活笔记中这样写道,他问爱人她是否能接受自己的全部。她的回复充满了深挚的柔情。她说,我清楚的知道我的爱人是什么样子,他飞翔在天或是行走在地,他是龙、是我的此生的挚爱。祖先恋爱的成功例子在千百年里鼓舞了他的后代,他写下的与人类的爱情箴言被他们反复抄写赞颂。但不是所有后代都如他这样幸运。


家族中的一位龙女爱上了人类男孩,龙人混血的她已经有足够的经验和控制力与人接触,在美貌的加持下她的恋爱过程很顺利。但她始终不忘祖先写下的话,那是她最渴望的爱情典范。要知道,隐瞒秘密是痛苦的,她担心某一天她会失控暴露原型。她无比期望爱人能接受自己的全部。在某一天,她鼓起勇气对恋人坦白,对方的反应比她想象中的平静。她欣喜地以为对方接受了这个事实,安宁地度过了接下来的几天时光。但那是他们最后相处的时间。后来,龙女写到,她的恋人为了向领主邀功,请求侍从捉拿她。为了不暴露龙之血脉的秘密,她离开的时候没有暴露原型,她掀起狂风暴雨,将他们居住的小屋摧毁然后消失在风雨中。


每次巴奇读到这个忧伤的故事都会叹息其中因利益而失去的姻缘。利益是人类心中最重要的东西之一,甚至胜过情感和生命。


跳过这个故事不读,巴奇喜欢下一个。主角是位先人,一条生活在遥远东方的、聪明英俊的小龙。他和一位宫廷画师在山野里结识,那位画师被地方官派到村子里专心绘制龙图,如果定期没法完成那个画师就会处死。


小龙每天和画师在一起玩耍生活,他深深喜爱着这个人,看着他作画陪在他的身边。小龙发现画师脸上的忧愁随着日子一天天的度过而加重。画师告诉他,如果他再找不到龙的踪影画出它,自己就会被处死。小龙祖先的故事中学到教训,他告诉画师,这个国家的每个人都想抓龙,如果他见到了龙,那龙一定活不了了。画师却说,我要尽我的全力保护它,如果我见到它的话。小龙相信他的话,决定帮助对方。在一个晚上,他把画师引到山林之中,让他看到自己在月色云海中的原型。第二天,他看到画师信心满满的画着自己的模样直到画作完成上交。但几日之后,官员带着一批人闯入了画师的家中,逼迫画师带领他们找出龙,因为他的画太过逼真,所有人都认为他见到了真正的龙。


小龙偷偷躲起来,画师被那些人押着走到了山林里。他的心随着一路跟踪而愈加失望,因为画家带着那群人走到了他们那晚相遇的地方。只要小龙不出现他仍是安全的。他感到自己的心渐渐被失望冰冷时,他看到自己最喜欢的那个人从山崖上跳了下去,那一刻他想化出原型飞出去接住他。可一切还未来得及阻止,画师的头撞到了崖壁凸出的岩石,坠入谷底前的他已是身亡。人就是这样用一种渺小而惨烈的方式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巴奇喜欢这个故事。它保全了一种美好的感情,不亚于祖先的爱情。同样是龙,遇上不同的人命运也会变得不一样。巴奇觉得自己的运气要好一些,他认为他碰上的人是全世界最好的,无论他有没有告诉对方自己是龙。他只希望史蒂夫把他当做人,一生这么短,他已经想着永远留在对方身边。


就让史蒂夫孜孜不倦地追求着的、他认为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陪伴在他左右。


 


 


十七岁时史蒂夫和巴奇度过了布鲁克林有史以来最热的夏天。那一年的骄阳把他们的青春和激情煮沸,像一杯冒着气泡的热巧克力。


巴奇偶尔嘲笑史蒂夫的身高,说他是把身高的生长力贡献在画技上了。这对史蒂夫来说可不是夸赞,他通常的反应是揍巴奇、咬巴奇、压住巴奇。巴奇不得不承认他也把身高贡献在长脾气上。巴奇快高出史蒂夫一个头,对于龙来说,他已经长得很克制了。


话说回来,史蒂夫的才华被大家认可,他用了三年时间将自己整理收藏的资料融合巴奇提供的龙族史诗编绘成一部原创漫画,主要讲的是人类和龙族在战斗中结下的友谊。漫画里的龙可以变成人的模样在地面行走,丽贝卡就很喜欢这套漫画,她每一期都买,让巴奇哥哥晚上睡觉前读给她听。这是巴奇最乐意做的事,读的时候他还喜欢加上一些料,说这个地方是经过自己意见修改的。这部漫画还在连载时就被出版社买下版权,理想的大学美术系对史蒂夫伸出橄榄枝。这些,巴奇无不自豪地告诉父母和亲戚,说这是关于龙的作品,是他最好朋友的作品。


丽贝卡会问:“巴奇,我们是不是已经被史蒂夫发现了?”


“没有的事,”巴奇信心满满地回答她,“人类喜欢追逐高远的东西,永远追不到才永远有憧憬和动力……就算给史蒂夫多一个脑子他也不会想得到龙就在他的身边。我们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在人的身边。”


“史蒂夫喜欢你么?”丽贝卡的大眼睛里有兄长察觉不到的聪明。她注意到漫画里男主角龙的原形态就是巴奇自己的龙型,这肯定也是“经过巴奇的建议而修改的”。难怪巴奇这么喜欢看这漫画,他的私心其实早被妹妹看穿。


“他当然喜欢我,我是他最铁的哥们;而且史蒂夫最喜欢的是龙,如果龙里还有得选,那也是我这一条。”巴奇得意地瞥了妹妹一眼。现在说起这些他只有得意,不会脸红了。


“他喜欢你是龙吗?”丽贝卡一句戳向她兄长的死穴,她合起漫画,眼神幽幽地回视巴奇。


“你的小脑袋怎么会思考这么深沉的问题?”巴奇感到现在的小孩真是难搞定。


“因为我发现你很危险——”她推了推鼻梁上的儿童彩框眼镜。“我预感某些事情要发生……你会不会像那些祖先一样把恋爱失败经验写进日记里?”


“我和史蒂夫又没谈恋爱。”巴奇翻了个白眼。


“你等等。”丽贝卡踢掉小被子拿起床柜上的那份美术评论刊物,她坐回来一边指着后页一边说,“这期的优秀创作者评选的是史蒂夫,有他的访谈,你看看他对你的评价——‘漫长的创作过程是有一位挚友陪伴着我,他比我博学、比我优秀,他无尽的活力和想象力能把我带到奇幻世界’,看看,巴奇,你在人心里种下了什么;‘我的作品映照我的内心,它看起来就像我和巴奇的相处,一起畅游在奇幻世界里,一个我们相信的世界……’。”


“——‘那个世界有不同的种族、不同的信仰,但为了追求理想和爱能紧紧团结。’得了,丽贝卡,这篇访谈我看过无数遍都快能背下来了。这种理念不只是史蒂夫,是很多创作者、很多人类共有的。”巴奇把刊物和漫画从丽贝卡手上拿走,放回床柜。


那双与他极为相似的大眼睛仍不甘地看着他,“可我发现了一些东西,凭女人的直觉。”


“你才十岁。”


“我的第六感无敌。”


“那你教教我怎么做。”


“我不知道。”


叹气。兄妹俩无助地挨在一块儿。


“你令我心疼,哥哥。”


巴奇在关上门之前最后回视早熟的,哦不,假装早熟的妹妹。


他说,“你令我头疼。”关上门。


 


只要他知足,他就能找到与人的相处之道。


但巴奇没有。史蒂夫也是。


 


暑假的某个清晨,未来的漫画大师几乎连拉带拽地把他的好朋友从床上弄醒。


“耶稣基督!史蒂夫你信不信破坏别人的美梦是会遭到惩罚的!”


史蒂夫话少动作快,已经把“一滩”巴奇从床上拽起来。巴奇抱着史蒂夫的肩膀企图在半睡半醒中又睡过去。


史蒂夫捏起他肉圆的下巴,“话我只说一遍,傻瓜,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你娶我?”巴奇睁开一只眼——史蒂夫严肃的脸上没看出来肯定更没有被他逗笑的神情——失望,他又闭上眼睛。


“龙的遗迹被发现了!”史蒂夫用力晃了晃巴奇。


巴奇索性松开手臂,整个龙身子一软从史蒂夫身上跌落在地毯上。他要睡过去了。连梦话都听到了,他必须睡过去。


“我知道你没睡着——听我说!”史蒂夫用力揉搓巴奇的脸,他清楚这样的巴奇根本没法睡,对方却执拗地闭着眼,装睡是叫不醒的。


史蒂夫没辙,他放过折磨巴奇的肉脸,打开卧室的电视,调到科教类实时新闻。他赶来巴奇家的速度很快,那个发现遗迹的科学小组还在摄影机前长篇大论。


现在画面上是史蒂夫崇拜的古生物学家,他神色激动地说这次的发现将会给刷新全世界生物研究,但从脚印和粪便的初步勘测,他们目前确定这是全世界再录的生物种类中从未发现过的新物种。那个教授露出狡黠的笑容说,这很可能是传说中的……


史蒂夫回头一看,巴奇在地上呆滞地坐着。“看这怎么样?”电视画面转到了发现脚印、粪便化石和大片高温灼烧痕迹的山洞,“跟你以前形容的特征挺相似的,我以为你会很激动呢。”


巴奇激动不起来。


“你看,他们还发现了大面积的岩画。不是人类留下的吧?还是说龙是一种智慧生物……”史蒂夫兴致勃勃地转过头,看着巴奇的脸色不对劲儿,“你怎么了?”


这是一种“我完了”的神色。


巴奇凝视史蒂夫的时候,脑海中全是那些过去的故事,然后是史蒂夫,他们从下到大一起陪伴彼此的光影,那张他最喜欢的脸马上要变得模糊,遥远。


“你怎么了?” 他出神时间过长,史蒂夫脸色由玩笑变为认真。


所有的画面在这里切断。


电视上的那个古生物学家还在喋喋不休,他看起来很兴奋,这没什么值得否定的,因为他发现的东西令每一个隐藏世间的龙裔害怕。


巴奇面如死灰地开口:“吹得很像真的。”他停顿两秒让智商上线,又道:“看看这个傻瓜,明年我考进生物系、进修古生物研究组再跨入历史系——我三十岁之前会成为他的教授,看是谁刷新全世界的生物科学界……咦!你在干什么史蒂夫?”史蒂夫在他房里走来走去地把他的衣服袜子帽子全都收拾进一个登山包。


“我已经跟伯母说我要带着你去夏令营。”


“你还想骗我……夏令营是后天才出发!”巴奇惊慌道。


“那个露营点刚好是龙的遗迹的发掘点,巴奇,这是天赐的机会!我们提前两天过去,就可以看到考古人员在工作,说不定能发现一些新东西……”


“你做梦吧史蒂夫!我才不会跟你大老远的去看别人的脚印和便便!”这对龙来说太荒唐了!巴奇卷起毯子跳回床,把身体陷进柔软的抱枕堆中,看样子是无法再把他从床上抠出来了。


“很好。”史蒂夫抛下巴奇的登山包,甩甩双手,对着床上缩成一团虾球的龙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说:“没你,我也能自己去。”


说完他带着愉悦转身走了。


 


五分钟后,站在巴恩斯家路灯边的史蒂夫满意地看着那个温柔小少爷气急败坏地背包出门。


“没有我跟着你——你他妈的根本没法在野外活下去!”巴奇气吼吼地戴上鸭舌帽,他手里还提着妈妈备好的双人午餐便当。


他不解气,一路嚷着:“考古界的多事佬没有什么贡献就知道搞新闻!”


史蒂夫高兴地揽过巴奇。“走吧走吧。”


 


 


6.


飞机转了火车,再转了乡村大巴,两个男孩下车的时候看到远处那块被苍翠玉米地包围的褐红色屋顶,那里就是史蒂夫偷偷预定的离自然保护区最近的度假旅馆。他们需要一个地方暂时存放行李,这里待两天后他们就转移到夏令营庄园。出发前他们携带帐篷睡袋等一系列野外生存用品,史蒂夫的计划是这两晚直接在保护区内露营,直到找到发现遗迹的山洞。现在是下午三点,最后一班游览车就要到点了,史蒂夫迫不及待地要进入自然保护区,他们只有两天时间到达那处山洞。


巴奇和史蒂夫坐在游览车的最后一排,两人神色对比太鲜明,一路上巴奇说自己就像一个被狂热教徒拐走的纯洁孩子。史蒂夫以为令巴奇不高兴的是在这个发现在没有详细考察结果出来前他就被他拽来荒山野岭,便解释说他只想看一眼那些遗迹,一眼就知足了,这让此番行动看起来不那么疯狂。巴奇的起床气没有持续到下午,现在蔫着一张脸,史蒂夫让他干嘛就干嘛。说实话,他也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亲戚用过的厕所,他需要在趁人不注意时毁坏它。


下车点到了,两人没有按照规定坐上最后一趟回程车,也没有循路线走向露营基地。两只小身影背着背包拿着地图和无线电走进了茫茫山野。


 


巴奇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城市,森林对于他同样陌生。脚下的枯叶层由薄变厚,他们正在走进森林深处。史蒂夫一直注意着巴奇,这个唐突的要求是他提出的,但在出门的之后他没有一刻令他安心。因为巴奇平时只有家和学校两点一线的活动范围,放学之后就是个大门不出的小少爷,连体育场和超市也不去。现在是在野外,原始森林可不是中央公园的绿地,指不定在下一秒就有危险发生。史蒂夫已做好心理准备——危险来临的那一刻他一定要挡在巴奇面前,有什么痛苦和伤害让他一个人承受就好,他要巴奇要完好无缺的回去。如果有什么不测他会内疚一辈子,不仅因为是他把巴奇带来的,他在乎巴奇胜过一切。


所以,坐在游览车上的时候史蒂夫就在想,若自己受伤到走不动路,他让巴奇背也要背着他走到那处遗迹旁,一定要亲眼一看;如果自己年轻的生命注定走不出这片森林……他连墓志铭都想好了,就叫“史蒂夫.罗杰斯——龙的追求者”。他眼神放空,一边说着这个事一边露出令巴奇翻白眼的痴心微笑。


进入森林后巴奇活泼外向的本性完全显露,他连跑带跳地走在前面,告诉史蒂夫这是什么鸟儿、那是什么植物,森林里有他热爱的世间万物,现在还有他最喜欢的人,他正畅行在一个最美妙的世界里,即使天黑以后他们可能失迷方向,即使他未知他们将会遇到什么危险。


最后一抹夕阳从天边消失时,没有任何光线投下来的森林变得更阴暗。史蒂夫用手电筒照射地图,他估算他们在所谓的“近路”上才走了不到两公里。黑暗丝毫没有影响巴奇的视力,他还上蹿下跳地往前边走。


龙在夜间所行无碍,听力能察觉到地底下河流的声音,巴奇不仅能看到黑暗中被微风吹拂的草尖,还能听到的方圆百米之内所有动物的吐纳,这附近是安全的,他们两人就像很久以前的人们在林子里约会。


“巴奇!你等等我!”史蒂夫以为他跑远了,急忙喊道。


巴奇回头,史蒂夫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表情慌张,他笑了:“怎么了,现在知道害怕了吧?”


史蒂夫的手电扫到巴奇的身体,他连忙跑过来抓紧他,“你走得太快了,没有手电你会绊倒的。”


“我看得见。”巴奇说。


史蒂夫愣了,“没有光你怎么能看见?”


“你在夜晚没法看到东西吗?”巴奇停顿了两秒,他很快意识到这是龙和人的不同,“也许是夜盲症,回家以后你要多吃维生素才行。”


“好吧。”史蒂夫没有多想。“你的视力简直就像狙击手。”


“比那好多了。”巴奇保持速度在史蒂夫身边,他发现头上方的树干盘着一条蛇,它对他抬抬头,没有再动弹了。


“我们在往哪里走?”巴奇故意问及方向,在这里全听史蒂夫的安排,自己越主动就暴露越多。


史蒂夫的夜光指南针手表派上大用场,“再往东南方走一个小时,我们会走到一片草坡,就在那儿扎营吧。”


“我们要睡草坡了?”巴奇明显是兴奋的语气,大自然的一切令他野性萌生。


“是的,这个季节没有大群食草动物活动,运气好的话我们会看到狐狸和兔子。如果半夜起来用手电扫过去,红眼睛的是狐狸,绿眼睛的就是狼。”史蒂夫在巴奇的陪伴下走到一片没有树叶遮挡的小路上,黑暗带来的慌张得到缓解,他叹了一口声:“巴奇,龙的眼睛看起来是什么颜色?”


“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那次生日的惊喜,如果不是急忙把自己投入冷水里,巴奇还无法及时恢复人的形态。史蒂夫永远也不会知道,龙让他看到自己真身的那一刻,他的心紧张得要爆炸。


“我现在觉得那个是假的,”想到当年的事,史蒂夫笑了,“它只是一个投影,而我现在要去看真正的关于龙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巴奇头上。


他有点伤心。不只是有点……他正在努力控制伤心的程度,把它归咎为史蒂夫的笨。


正如他和丽贝卡说的,多给史蒂夫一个脑子也想不到龙在他的身边。


 


背风坡是理想的停歇处,他们在那儿把背包里的点火器拿出来。


“这里的木头不够,我再去拣些,你先用干草点些火……你会点火吗?”史蒂夫不放心地问。


“你个傻瓜,我可是专家。”巴奇捣弄着点火器。


“怕黑的话我把照明灯留给你。”史蒂夫说完就走了,心里没指望巴奇能在他回来前点好火。他忍不住回头看,那个小少爷的背影正摸索着点火器怎么用。


史蒂夫走远了,巴奇最终把点火器放下,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微风把他的头发和绒草抚动,这一刻的宁静是属于他自己的。巴奇深深呼吸辽阔的森林的气息,大风停歇后草香上浮,然后是泥土的味道。夜空有几粒黯淡的星,巴奇看了好一会儿,有点失落地低下头。


曾经,他以为比自己房间大的是书本里的世界,比书本里大的是家门外的世界。他之前的生活如此愉快,是因为活在被爱着的小世界中。


但当他走进森林和荒野,他体内有一种愿望被压制着——他是龙,有想一飞冲天的冲动。这令他骄傲的血脉被压制于内心。龙因为爱而甘愿为人——他连一份喜欢都没有结果,对自己的认同也快要失去方向。


巴奇听到史蒂夫百米之外的脚步,他应该找到了不少木柴,正吃力地往这边走来。巴奇淡定地拿起绒草和仅有的木块,双唇轻轻吹口气,这个年纪的他已经能自如地控制火焰,火堆很快燃起。


等到史蒂夫走近,立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巴奇坐在火堆旁正把番茄酱挤到煮好的意面上,火堆上还有一两串正烤得冒油的鸡腿。


“你动作真快……”史蒂夫放下柴火,走到巴奇身边坐下。他才发现自己早就饿扁了。


“这是我妈妈做的午饭,加热之后就能吃了。”巴奇说。


“我是说你生火的速度。”


“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傻。”他把饭盒递给史蒂夫。


史蒂夫接过,没有立即吃,“你一直不傻,只是爱做傻事。”


巴奇点点头,“我深表赞同,尤其是此时此刻。”


史蒂夫知道他不是真的介意,“巴奇,我在离开的时候就在想,你懂得这么多关于龙的事情,为什么不喜欢龙?”巴奇吓了一跳,他咬断了嘴里的意面,大口嚼了嚼。“旁人能看出你是否喜欢一样东西,你只是了解,你或许不喜欢。”是的,史蒂夫在试探。他太想知道关于他们之间是否还有其他的可能,他自知不是个优秀卓越的人,如果巴奇不喜欢龙,他身上还有什么可以吸引对方的呢?


那口面终于嚼完,巴奇说:“不一定。男人喜欢女人,可我很烦我妹妹。”


这是哪儿跟哪儿!史蒂夫被巴奇的逻辑能力折服,但他抓住一个重点,“你有喜欢的女孩?”


巴奇有点生气,这个问题谁问他都不会生气,除了史蒂夫。“如果我有喜欢的女孩,我还会在陪你来这荒山野岭看龙的便便和脚印吗?”史蒂夫领悟似的眨眨眼。巴奇又说:“谁让我得跟着一个傻瓜……”


“你只能跟着一个傻瓜。”史蒂夫得意地吃了两口食物,抬眼正对上巴奇复杂的目光,“别瞪着我,巴奇。”


“别冤枉我又大又有神的眼睛。”


龙在夜晚看着你的时候就是这样,傻瓜。巴奇想。


吃完了差强人意一顿晚饭,史蒂夫又拿起地图研究明天的路线,他们要完全凭自己的能力穿过自然保护区的森林,才能看到山洞所在的那座山,中间有任何方向的偏差都会拖延时间。他们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只要一看完那个山洞,他们就得走到最近的一个观光车搭乘点坐车返程。史蒂夫还在计算他们每个小时要走多少公里,巴奇在一旁开始整理睡袋,又把火堆添旺了一些。


铺好了防潮垫,巴奇钻进睡袋里,身下是软软的草地,睁眼就看到广袤的夜空,这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史蒂夫收拾一阵后也打开自己的睡袋钻了进去,和巴奇隔着一个火堆。


巴奇支起胳膊对着史蒂夫的脑袋呼唤道,“嘿,睡到巴奇哥哥这边来。”


史蒂夫放松地平躺,眼睛已经闭上时刻准备入眠。“为什么?这边的火堆比较暖和,我还要以防万一在睡着的时候被你拱进火堆里。”


“瞎说,你睡在我身边更安全,如果有野兽过来肯定会吃一个比较肥的我。”


其实并不会有野兽敢来,龙的周身是百兽不侵。


史蒂夫想想,的确有道理,继续闭着眼道:“我懒得动了,你挪过来吧。”


然后他憋着笑听巴奇气哼哼地提着睡袋走过来。


是夜,史蒂夫无法安眠,梦一个接着一个,都是奇怪的龙的幻象。天光微亮时他就醒了,自己根本没有休息好,头昏昏沉沉的。他望了眼身边侧睡的巴奇,巴奇露出一截瘦削的肩膀(其实他根本胖不到哪儿去),他的皮肤暴露在淡蓝的天色中,性感已在俊美少年身上不自觉的生长。大概因为喜欢,史蒂夫才觉得性感。是啊,巴奇哪里都好。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巴奇的头。他们平时玩闹中有很多有心无心地身体接触,这瞬间史蒂夫内心感到颤动,他未来得及分析这种颤动的起源,巴奇就醒了,他收回手。


 


一整天巴奇精力充沛,史蒂夫渐渐体力不支地落后了。巴奇回头看他一副倔强忍耐的样子,便跟他商量说,史蒂夫背两人的背包,他背史蒂夫。


为了保持步行速度,史蒂夫再怎么不忍心也同意了,谁让他嫉妒这个体力很好的家伙呢。


巴奇背着两个人的东西还有史蒂夫小跑前进,完全没有受到重量的影响。


疲惫感正拉扯史蒂夫眼皮,他最后叮嘱一句,如果巴奇累了就把自己放下来,然后昏沉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史蒂夫听到巴奇呼唤他的声音。“我睡了多久……”他惺忪睁开眼。然后被眼前的景象吓着。


“不太久!”巴奇正好停下来,让史蒂夫看清眼前的景象。


下午的阳光投射在远处陡峭的山壁,上面的山洞看起来牛油果切开后的果核。


“你背着我走了……一整天?”史蒂夫挣扎着从巴奇背上下来。巴奇的速度快得惊人,他原计划今天能走一半的路程,现在竟然已经到山脚下了。


“你不觉得累吗?”史蒂夫战战兢兢地问。


“累……”巴奇拿回自己的背包,找了块石头坐下,“所以我们需要休息一个晚上,明天才能爬上山。”


他枕着背包,看到史蒂夫依旧不可思议的表情,只好解释说:“我中途叫了你不下十次,你睡得就跟死猪一样,我只好看着你的指南针手表走,也许刚好走到近路。明天我才不要背着你爬山,最好赶紧休息吧。”


史蒂夫听从他的建议,抢着把两人的帐篷睡袋收拾好,又独自去搭篝火堆,他绝不能再让巴奇累着。


 


一顿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晚饭过后,两人躺在火堆边,巴奇凝视远处的山洞,像有什么心事。史蒂夫和他看着同样的方向,却在想不同的东西。


“巴奇,”他叫道,“你知道为什么我长久以来这么喜欢龙吗?”


“从我第一天认识你开始就知道你喜欢,这个癖好肯定发生在认识我之前。”巴奇枕着胳膊说。


“可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坚持不了这么久。”史蒂夫侧头看到巴奇得意地抬了抬眉毛,“因为你,我觉得那些传说中的生物是存在的,你说的每一个故事、每一个细节让我觉得它们有感情,甚至很可爱。”


“那些都是我编的。”巴奇哼笑一声。


“你够会编的。”史蒂夫转回头,“我一直希望龙真实存在,哪怕有一点相关的痕迹都好。”


巴奇有点心动,“如果龙真的存在世间,你愿意和它为伴吗?”


“会。求之不得。而且我希望它永远不要被其他人发现,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真够自私的。”巴奇又哼笑一声。


“你说,龙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吗?”史蒂夫认真道。


“我觉得不会。”


“为什么?”史蒂夫语气加重。气氛有一丝尴尬。


“因为你总是把它们画得太丑。”


史蒂夫没有笑,重新倒在自己的睡袋上。


“如果这次你一无所获,以后还会继续找龙吗?你要迷到什么时候?”


“那得看你跟我到什么时候。”


巴奇莫名来气,“那我劝你早点放弃吧,你找不到龙的。”


史蒂夫的语气也好不到哪儿:“既然你知道我找不到,为什么一直都跟着我?”


巴奇难得地认真反问道:“你不喜欢我跟着你吗?”


他盯着史蒂夫的脸,上面看不出表情波动,有个问题他想问很久了,只是害怕一说出口就会改变当下的关系,甚至是所拥有的一切。


“你喜欢龙还是喜欢我跟着你?”抛出这个问题就像在马戏团里走钢丝,明明心里怕得要死,却还一副无所谓的、逗趣的表情。


一,二,三。整整三秒的沉默。巴奇望着头顶的夜空,耳边只听到风吹着火堆燃烧的声响。他的心正估算最坏承受力度时,史蒂夫的声音说——


“我喜欢你。”


 


 


7.


我喜欢你。


这句话换来长达数秒的沉默,史蒂夫的目光凝结在巴奇的侧脸,他无比在乎对方的反应,因为他说出了自己最重要的感受。他可不是随时有勇气说出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


巴奇爆发出一阵大笑,这个反应出乎史蒂夫的意料。如果他当这是一句笑话那就让他笑个够吧。


光大笑还不够表达心里的狂喜——他喜欢我!他也喜欢我啊!巴奇的手不停拍打睡袋,越笑越厉害时脚也开始乱蹬,整个人左滚右滚。


如果可以,他真想这时就飞上天……


等到巴奇笑得脱力,才停下来调整呼吸。


“笑够了?”史蒂夫问。


巴奇脸上笑意荡漾,像个喝醉的人,“是的……别闹了,哥们儿,你要拿我开玩笑也要找个人多的地方。”


他感到身体被箍紧,原来是史蒂夫的双臂,对方的脸出现在他上方,挡住整片夜空。史蒂夫的脸颊上沾带篝火的橙黄色,他的眼睛是令人着迷的深蓝。“有没有人听见有什么关系,反正长久以来我的话只有你一个人相信。”


巴奇像被史蒂夫认真的神色震慑,他不敢再嬉笑。


当史蒂夫的手掌放在他身上时他仿佛被烫了一下。巴奇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认同史蒂夫的举动,但他不敢妄动,现在自己的身体很热,他还在乱想史蒂夫的嘴唇覆盖住他的时候会不会烫着。


篝火映照两个少年交叠一起的身影。


巴奇那被高热灼烧的脑子还回想着妈妈的话,不要跟人类走得太近,更不要跟人类女孩有身体接触。


如果是和男孩……应该没有关系吧?


不知道……


不管了!


他孤注一掷,这份喜欢就在他发烫的掌心下,他要牢牢抓紧,就这一次。


 


 


翌日早晨,巴奇是被史蒂夫摇晃着醒来。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眼皮睁开,只看得到史蒂夫的嘴唇在动,停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史蒂夫的声音。这时,史蒂夫拿出纸巾往他脸上擦,“……你在流鼻血!”


巴奇还愣愣的,鼻血?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流鼻血。史蒂夫焦急地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巴奇反应了很久,才说,屁股。史蒂夫听得哭笑不得。


出发时候巴奇的脸色还没有好转。史蒂夫帮他把背包背上,关切问道:“你还好吗?”


“还好还好,原来这就叫纵欲过度。”巴奇笑笑。


“如果你累了就告诉我。”


他点点头。


巴奇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家人此时正在用无线电徒劳地呼叫他,这两个孩子正在没有信号的森林中步向危险。按掉无线电,巴奇的妈妈坐在沙发上忍不住哭出声,巴恩斯先生叹口气抱住妻子肩膀,他口中说,不要放弃,我们要相信我们的儿子。巴恩斯太太说,史蒂夫在那儿,巴奇能一个人逃出生天,史蒂夫怎么办?史蒂夫对巴奇而言是那么重要,巴奇能用什么方法逃过这场浩劫巴恩斯夫妇可想而知,一旦被史蒂夫知道,这等于让巴奇失去他。


 


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他们以为只会下一会儿,但发现雨势越来越大,便捷雨衣看似要被雨滴被打穿了,史蒂夫扶着巴奇躲在他搭好的遮雨棚里。


巴奇的头发被打湿,闭着眼靠着史蒂夫的身体。史蒂夫看得出他的情况越来越糟,弄不好是在发高烧。他劝巴奇吃下备用的感冒片,巴奇摇摇头说什么也不用。


龙的知觉缓缓醒来。


巴奇猛地睁开眼,澄黄的眼瞳在他勉力控制后变回人类的黑瞳。


“我们得离开这儿……史蒂夫,快走。”他摇晃地站起来,用力去拽史蒂夫。


“发生什么事了!”史蒂夫看到巴奇把自己的背包丢下,连忙给巴奇套上雨衣。


“来不及了,快走……”情急时巴奇的力气大得惊人,史蒂夫选择相信他,丢弃了背包。


他们迎着雨往山上跑,雨水汇成的溪流从山坡流淌而下。


一根根横倒的树木被水从高处冲落,史蒂夫回头看巨木撞上下方的突出岩石断成两段。他想不明白,这里怎么会突发洪水?明明出门之前他查好天气预报这片地区连小雨都没有。


巴奇浑身被雨水浇透,湿漉漉的头发上有微弱的蒸气冒出,他听到自己体内的骨骼在咯咯作响,求生的本能被压抑着。他知道他们根本跑不过洪水的速度,山体石块被咆哮的水流卷下山坡的声音已经从远处传到他耳朵里。而史蒂夫根本听不到这些,一个普通人现在无法预知他们的境况有多危险,他们很有可能会命丧此处。


巴奇终于累倒在地,不断打在他身上的雨水以更快的速度化为蒸气,体内的高温要控制不住了。


史蒂夫跪在一旁叫着巴奇的名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蒸气,巴奇摸起来一点也不烫手,他现在最害怕他失去意识。


一声山体劈裂的巨响传来,正常人听着还以为是雷声。巴奇终于明白了这场大雨的来历,是另一只龙来到这里,很显然对方专程为了摧毁考古学家发现的“遗迹”。巴奇的眼睛透过雨雾,别说那个山洞了,就连山洞所在的整个山体都开始塌陷,他从隐秘的大风大雨中努力辨别那只龙的鳞片——巴奇心里憋苦,回去他一定要冲回老家找爷爷,无论是哪个亲戚干的,这个状,他告定了!


“史蒂夫,我们不去山洞了好吗?”巴奇转头对自己的小男朋友说。他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对方,要以现在自己的“病弱之姿”说服他……“对不起,我去不了那里了。”


“我们不去了!”史蒂夫大声说,“去他妈的什么遗迹!”说着他抱起巴奇,逆着风雨,一步步挪向附近的一颗大树。他的腰带上还有一捆爬山用的绳索,用自己瘦弱的手臂把巴奇的身体和树干捆在一起。


“你这是没用的……”巴奇虚弱地笑他。


史蒂夫拿出无线呼救器,他试了好几遍但信号灯依然显示红灯。褐色洪水卷带了大小石块汇成泥石流流经他们两侧的沟壑。“别试了,这里没有信号。”巴奇说。史蒂夫还不死心,“再试一次,万一成功了,我们就得救了……”


“即使联系上救助电台,直升飞机也没法这么快赶过来。”


史蒂夫终于停下手,是啊,泥石流吞没的速度太快,呼叫求救是来不了。他扑上前抱住捆在树干上的巴奇,“对不起,我不应该带你来这个鬼地方!”风雨打在他瘦小的肩膀上,他想在自己被冲走前为巴奇减少一些疼痛。他抬头看到巴奇正在笑,他也笑了,“我不觉得我们死在一起会很开心……我想和你活着,想跟你共渡一生,哪怕一辈子没有什么惊喜、没有任何成就,我只想要跟你在一起。巴奇,我从小就喜欢你,可我没有什么吸引人的长处,我只有那一点本事能让你喜欢我……对不起,是我自私,可我太喜欢你了,你在我身边时让我觉得自己像拥有了整个世界。你哪里都好,为什么遇上我这种人呢……”


史蒂夫只知道他们快要死了,一口气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让巴奇听到,死前和最爱的人诉衷肠,这符合漫画家浪漫的个性。


而巴奇尽管已经心花怒放,还要装出一副淡定接受的模样,他说:“史蒂夫,如果我们要谈恋爱要一起生活,就要了解对方的所有……也许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有隐瞒着你的秘密。”泥石流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我喜欢你的所有,只要你感到开心,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


“这可是你说的!”巴奇开心地叫道。


史蒂夫实在搞不懂巴奇的开心源于哪里,他以为这就是没头没脑的乐天派面对死亡的反应,然而他后颈突入袭来的一阵疼痛让他整个人失去知觉。


 


那一段迷蒙的感受像梦境,又有仅存的一丝意识。史蒂夫感到自己身体失重,整个人仿佛飘在风里飞翔在跌宕的气流中,但他没有动的力气。


他好像看见它了。


那双眼睛他记得,只在废旧工厂里看一次他就记得。那个逼真无比的龙的影子从投影机被放出来,害得他曾真的认为世上有这么精细的龙的影像,又天真地认定那个就是龙。但后来他推翻了一切,就当它是个幻觉吧。


可是幻觉怎么会出现两次?


相似的眼瞳、一模一样的鳞片,还有……


史蒂夫想再看仔细一些,但彻底的昏了过去。


 


直到双眼被一阵强光刺醒。耳边传来妈妈的声音:“该醒了史蒂夫!”莎拉把两边窗帘“唰”地拉开。


“为什么天堂里还有你呀妈妈……”史蒂夫揉揉眼睛。


“因为你亲爱的老妈是白衣天使!”莎拉走到他床头柜边放了一杯水,把药片从瓶中分拣出来,“冲剂、感冒片、退烧药、抗生素,一样都不能给我少!”


史蒂夫摸摸自己温暖的胸口,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扑扑跳动,“天堂里没有病痛也没有药片——说明我现在还活着。”


“是啊,搜救队从保护区里把你和巴奇救出来时你们已经不省人事了,你怎么能偷偷背着我提前出发呢?这下好了吧,这是你昏睡的第三天,夏令营都泡汤了。”


“巴奇在哪?”


“他回家了,巴恩斯家请了私人医生。你现在还要留院观察,我不能再让你出任何问题,烧退了以后才能出去。这个暑假你就好好给我在家,哪儿也别想去。”莎拉盯着儿子乖顺地把药全咽下,她担心的火气才消下去。


“如果是去巴奇家看他呢?”史蒂夫小心地和妈妈讨价还价。


莎拉沉吟片刻,才说:“如果他不责怪你的话,你尽管去吧。去的时候告诉我,我给你做巴奇最喜欢吃的派带上。”


 


 


8.


史蒂夫几乎有一半的童年时光是在医院里度过的,除了母亲工作关系,他时常生病都快成了诊室的常驻民,所以低烧对他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这个事件的影响较大,在他住院期间不少同学前来看望。史蒂夫感到惭愧,因为这次差点闯下大祸,如果巴奇有任何闪失他都会愧疚一辈子。四天过去了,来看望的人中没有巴奇的影子。他想知道巴奇怎么样了,但连电话也不敢打。


史蒂夫没法忍到烧退才去见巴奇,他趁值班的护士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这种事他干得多了。


他一口气跑到巴恩斯家的门口,想到母亲的话,犹豫了一下,又跑开了。再次跑回来时手里提了一篮子新鲜的葡萄。他摁响门铃,对讲机里传来巴奇妈妈的声音,她亲自过来开门。史蒂夫双手紧抓着篮子,异常的紧张。


“史蒂夫,上帝保佑你没事就好。”巴恩斯太太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是来看巴奇的……他怎么样了?”


巴恩斯太太的身体挡在门前,这不符合她以往的待客之道,她脸上的微笑掩饰着不安,“巴奇没事,他……没有什么问题。”


“我想看看他……”史蒂夫看出了巴奇妈妈脸上的神情,他预想的是另一种不好的结果。


“让他进来吧!”丽贝卡从背后冒出来,“巴奇说的。他也想见史蒂夫。”


 


巴奇没事,巴奇很好——史蒂夫走近他房间的时候一直在心里叨念着,一定要是如此啊,他的小心脏经受不起任何打击。


他打开门,床上没人,转头朝其他地方看去,那世界上最可爱的少年正叼着一根棒棒糖头戴耳机地坐在书桌边打游戏机,见到自己来了,就摘下耳机跟他说了声嗨,表情正常得像没有经历过死里逃生。


史蒂夫眨了眨眼睛,巴奇的确没事。看来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了。“我给你带来了葡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看起来没事……就好。”


刚才听到丽贝卡说巴奇相见自己,史蒂夫心头一阵暖热,但现在看来巴奇并不是那么渴望见到他,至少没有像自己这样迫切。


史蒂夫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巴奇眨着大眼睛看着呆呆的他。千言万语和疑惑交杂在空气中,气氛平静得尴尬。


“你看起来也不错。”巴奇笨笨地回了一句。他手上的游戏机连开始键都没点开。


“我在医院里住院……只有你没来看我,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不能来。”史蒂夫的胸口轻微起伏,有些情绪偷偷地占了上风,“我很想你来看我。”


巴奇放下手中的游戏机,眼神进退两难。


史蒂夫没有说更多。他离开巴恩斯家的时候至少是安心的,他看到巴奇毫发无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一天、两天过去,史蒂夫在医院里平静地吃药打针,而巴奇终于按耐不住了,他也是从家里偷偷跑到医院里的。他心里觉得这个行为就是偷偷摸摸。他摸进史蒂夫的病房,拍醒那个正睡午觉的傻瓜。


“你如愿啦!”


史蒂夫清醒前吓了一跳,当看清是巴奇时,立即从床上爬起来抓住巴奇的手就跑。巴奇一头雾水地跟着他跑进一间空出的值班室。史蒂夫关上门,拉上窗帘,表情严肃认真地面对着巴奇一脸假装天真。


“我这几天一直在做重复的梦。你想知道吗?”史蒂夫看到巴奇点点头,“我梦到了龙,还有你。”受到这样气氛感染,巴奇回想起史蒂夫在山上说出的表白,眼神里的爱流溢出来。而史蒂夫的眼睛就像漩涡,不动声色地完全将它吸收。


“我看到的龙就是生日那次在工厂里看到的那只。”史蒂夫语气缓慢,他没有试探也没有惊奇,像只是陈述一个普通的事实。“但那些现在不重要了,你问我要迷到什么时候,我想就是现在。死里逃生以后那些都变得不重要。”


“没关系……其实你可以继续喜欢下去的。”


“我最喜欢的是你。”


“对,是我。”


“然后才是龙。”


“那也是我。”


巴奇毫不在意地抻了抻胳膊。


“如果我对你坦白所有的秘密,你还会继续喜欢我吗?噢——”他整个人被史蒂夫压倒在床上,巴奇主动放弃抵抗,这个金发小子的那双蓝眼睛带着执拗神情时帅得不行!这一定是祖先的错,龙的血统里从那时就带有喜欢金发碧眼的基因!


“你要说你是龙吗?”史蒂夫翘起嘴角一笑,“我才不相信。”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们,嗯,那个了之后,我的身体有些反应,我一时失控所以变身了,不过还好救了你的小命!”巴奇得意地说。“现在想想我不需要打晕你,如果你看到我变成龙的模样说不定会吓晕过去。”


“我才没那么娘炮。”史蒂夫保持着压着他的姿势,“你可以现在变身我瞧瞧,如果没有反应那就是骗人。”


巴奇急了:“我已经控制回来了,一时半会儿做不到。”他转了转眼珠子,“妈妈从来不让我和人类女孩子接触,大概是我和你那个了之后……唔,如果在做一次说不定我还可以变回来?”


他笑得露出小虎牙,神情和现在的姿势都急切期待着史蒂夫对自己做些什么。


他的猜想是史蒂夫不会让他如愿以偿的。


可他猜错了。


这个小个子史蒂夫总是会给他带来惊喜。


而史蒂夫拥抱巴奇的时候,借着白色窗纱的光把巴奇的神态揽尽眼底。


从此他找到了真正值得自己一生痴迷的事物。


 


整个过程对于青涩冲动的少年而言只有感官上神妙的体验。史蒂夫醒来时看到巴奇还是正常人的模样,而自己已经回到自己的病房,左手多了一瓶点滴。巴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嚼着外卖送的披萨。“睡着的时候你的烧热加重了,我只好把你送回来。”巴奇提了提领口遮挡史蒂夫啃下的吻痕,嘴里嘟囔说怎么会这样呢,我的身体明明很有营养……


史蒂夫苦苦看着大快朵颐的巴奇,“说好的……你怎么没变身?”


巴奇边吃边说:“我加强了控制力量,估计这次是没走形。”


史蒂夫“哦”了一声,他其实并不希望有一条龙突现在公共医院里造成混乱。他对巴奇的坦白则是半信半疑,他察觉到那天巴奇身体的异样,只是没法这么快接受对方与自己有如此巨大的种族差异。


“好端端的,你们为什么要变成人?”


“你还记得那个龙和公主的故事吗?那只就是我的祖先。他把我们的基因带坏了,从此我们喜欢人和人的社会。”巴奇把披萨边一点不落地吃进肚子里,“我们愿意为了爱变为人。只是,爱上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命运。”


“龙总会喜欢人吗?那你爸爸妈妈呢?他们哪个是人类?”


“我父母为了让他们的人生少点麻烦,特地和各自的远方表亲相亲,他们都是龙族。”巴奇的脸带上红晕,因为父母的努力白费了,他不小心承袭了基因中的喜好,爱上人类。


“我生日那晚见到的是你吗?”后知后觉的笑在史蒂夫脸上泛开,他努力回想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原来自己和最喜欢的事物之间竟会有这么近的距离。


“当然。”巴奇说。“你怎么了?”


那幸福得虚浮的笑意停留在史蒂夫脸上。他说:“曾经身边的人都不相信我的话,以后更不会在有人相信我。”


“那是——一个秘密。我在你眼中也要是普通人。我们才可以一起生活、一起逛公园、一起去超市……我期待的就是和你一起做这些简单的事。”巴奇平静道。“只有这样,我才能一直一直在你身边。”


史蒂夫转过头,笑了:“傻瓜。现在的世界连神话都不再相信,更何况我这个‘疯子’的话。”他又看向病房里洁白的天花板,静静体会着如获至宝那种平静而喜悦的享受。然后,目光流转到巴奇的脸庞。“所以当年那个舞台剧是你有心安排,我的台词就是你的期望,而现在的我真心愿意‘一生一世与你为伴守护你’。但我想要更多——你想成为人,我会让你无所顾虑、快乐的生活;你想变为龙,我愿意看着你在天空自由自在地飞翔。我拥有你的爱,那是——”他的声音被突如袭来的痉挛打断。


史蒂夫的身体痛苦地收紧,手臂不受控制地拽掉了静脉注射针头。


巴奇想抓住史蒂夫的手,但理智迫使他去按动床头的呼叫按钮,然后冲出病房,他的呼救随后而来的是护士跑向那奄奄一息的生命的脚步……


 


 


巴奇蜷缩着躺在医院顶楼的地面,他的耳朵里只听到一个声音——史蒂夫的呼吸声。直到它平稳下来,巴奇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哮喘症发作时令他害怕的感觉还没有消退。原来史蒂夫的身体长期被疾病困扰,难为他那天有勇气拉着巴奇到保护区冒险。巴奇想到他们几个小时前在病床旁的表白,现在的情况实在令他担忧。


他听到史蒂夫的呼吸声慢慢朝楼上来,他坐起来朝通道口望去,史蒂夫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站在那里。


“吓着你了?”他像个没事人一样走过来,“这两天事情有些混乱,我忘了吃药。”


“史蒂夫,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龙族分布在世界各处守护一些神奇的东西,那些可以治好你的病。”巴奇站起来。


“不用了,我妈妈说这些病需要长时间治疗,我已经不需要再换一家医院了。你……”史蒂夫看到巴奇把身上的T恤脱下来,然后是长裤!史蒂夫发懵了——难道要在这里?这个时候?自己的身体现在有点吃不消——但管他呢!


巴奇看到史蒂夫也开始脱衣服。他大叫:“你不用脱!我……是在准备变形!”


史蒂夫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飞行行程!不用飞机,就在这里!你快把衣服穿上!”巴奇急的满脸通红。


哦,那怪尴尬的。好在只脱了一件,史蒂夫又把衣服穿上了,他盯着光溜溜的巴奇说:“你这样要带我去哪儿?”


巴奇害羞地咬咬牙,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在史蒂夫眼中,他的身体变幻着缓缓腾空。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被乘风带起时已是在龙的背上。


他无数次幻想的情景终于重重叠叠地映进现实里。


爱与梦一直从未割离。


 


 


尾声.


罗杰斯漫画公司的员工已经在会议室空等了半个小时,秘书已经向她的老板投去第6个示意开会的眼神。


再等等吧。那个高大的金发男人用手指支撑鼻端,史蒂夫看起来比任何人都心急。因为是他创立的漫画公司的十周年庆典会议,他不希望另一个重要的人物缺席。


巴奇一定是被堵在了路上。听他说是去取衣服,应该是回来时碰到了堵车。


史蒂夫终于忍不住了,他暂时离开了气氛焦急的会议厅。他走过宽敞的办公区,进入自己的办公室,把办公室的卷帘全拉上,却把落地大窗全部打开。


不一会儿一阵大风把窗棱刮得呼呼作响,一个巨大的不明物体裹挟着云状的掩体飞近大楼,它的体型在接近落地窗的时候变小了,像一台迫降的微型无人机。最终,化成人形后一丝不挂的巴奇收起掩人耳目的云体从窗口冲进史蒂夫的办公室。


巴奇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他发现史蒂夫依然盯着他的裸体挪不开眼——他们认识快二十年了还是这样!


“别这样看着我,我已经使出了最英勇的方法。”巴奇满脸堆笑,但愿这个身高比当年高出十英寸的史蒂夫不要在想什么惩罚他的点子。


“下次你可以这样来开会,不过需要早一点。”


他还想调侃几句便听到了秘书在门外发出的高跟鞋音。巴奇加快了穿衣服的速度。


史蒂夫冲外面喊了一句我们马上就好。


他们从史蒂夫的办公室出来时,巴奇脸上仍带着心虚的笑容。秘书小姐一脸坦然地看着二人。


“请帮我保守一下秘密。”巴奇路过她时整了整领带。


秘书略带意外地回视这对同性夫夫兼顶头上司,思路理所应当地指向了今天巴奇又衣冠不整地从办公室出来的事。


“这是公开的秘密。”她说,“开会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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